分床记

“都这么大了，还和我们睡一张床？！”琴格格朝猫猫咆哮道，接着又冲我抱怨，“你真该和你女儿谈谈！”然后举例援引教育猫猫，说单位里，谁谁家小孩谁谁的，老早就和父母分开睡。

那边猫猫抹着眼睛吧嗒吧嗒在抽泣，整得我不胜其烦。口里含含糊糊的应承了一声，心里想：好大的事啊？！鸡犬不宁的！

猫猫虚九岁，个头也一米好几了，一张大床，三个人再怎么设计姿势，节约空间，摆腿伸足磕磕碰碰难免有扰清梦。况且这段时间气温高，谁夹在中间的，夜半醒来都像是烫山芋！再之猫猫睡相不好：到酣处，她能够匪夷所思的顺时针旋转九十至一百八十度，转动完毕，再无比惬意的一蹬腿……狂汗！

于是即便在睡梦中，我和琴格格的监控系统也要全面启动，警惕着防范着猫猫那突如其来的一蹬腿，直到被我们接了招，或挨了一脚，我们才感到踏实！琴格格就抱怨睡眠质量差，三令五申要求猫猫到小房间去睡，说也是为培养孩子独立。

西方的育婴观点，说孩子一生下来就该睡自己的床，让孩子尽早独立自理。对于西方那套，我认为还是那句老话正确，“不符合中国国情”。比如他们认为婴儿最佳的睡姿是趴着睡，乌龟式的，壁虎式的，试问中国的家长，哪个让自己的宝宝乌龟式壁虎式的呼呼！

宝贝，现在你老妈旧事重提，你固然是肝肠寸断，泪如泉涌，感觉像被我们这些做父母的狠心抛弃，从此街头流落，流浪狗一般凄凉孤苦；老爸我的心里可曾好受？又何尝不是思潮翻滚，心乱如麻，有万般的不舍！

当我带着一身酒气，蹑手蹑脚潜进房里时，你攒着小拳摊在床上睡得正香，旁若无人的打着粗沉而又酣畅的呼呼，胸膛一鼓一鼓的起伏着，蹙着眉头，睫毛一下一下的抖动，撅着的小唇花朵一般盛开，像是随时迎接一个亲吻，瞧见着你的人儿怎不油然而生爱怜之意？把你朝里挪了挪，你忽就搂紧我的脖子，温软的身子靠在我臂弯间，焕散出幼兽的气息，令人酥麻酥麻的；宁静的屋子里，充耳都是你均匀的齁声，甚至能听到你胸膛跳动声，一下一下的，钟摆一般……哪里还有音乐如此美妙！

没有应酬的夜晚，我们一同上床后，你会央我讲故事给你听，嗲着声一遍一遍的软磨硬泡，夸我是“好爸爸”、“天下第一好爸爸”；我忽然就使了个坏，诸如“卖火柴的小女孩”、“美人鱼”，或者即兴编造一个，主人公的境遇全都凄惨不堪，极尽渲染煽情，极尽哀婉凄切，然后在你悲悲切切的啜泣中捂着被子大笑，极其残忍的问你“个讲了”。你一边抹着眼睛伤心的掉泪，一边使劲的点头，问：“然后呢？”于是，我低沉的语调转为激昂，公主们好孩子们都有好结局。你陷入深思，带着无限的遐想和伤感入眠……

当然,猫猫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在同学伙伴那里窃学了一些涮人的小术门,拿在我身上演练.一脸迷茫的问,“什么动物爱问为什么？是猪！”、“有座山叫wo zui山，山里寺叫wo zui寺，山里狗叫wo zui狗，山里剑叫什么剑”，一不小心，就答个“为什么”或是“我最贱”，被她戏耍了。恼羞成怒之际，我就呵她的痒，满床的呵，翻翻覆覆的呵，直到她笑得打嗝讨饶为止……

我之称呼她，除偶尔需要她拿支棒棒冰喊句“小美女”外，通常都是“小猪八戒”、“小坏蛋”、“天下奇丑”，她的对策则是我话音方落就极快的补上“的女儿”，堪与对付。动点心思，玩个坎儿，就叫她“春光灿烂”、“坚强妹妹”，她不解其味，一时喜滋滋感觉挺受用，再告诉她出处，分别是很火的电视剧《春光灿烂猪八戒》和大名鼎鼎的“坚强猪”。……结果，我被唤作“灰太狼先生”。

但是现行的教育，是容不得孩子有更多快乐的：猫猫渐大，我们开始意识到做父母的职责，隔三差五的盘查猫猫的功课起来。有一晚，一查之下，发现她计算上破漏百出，一些基本要领不甚了了；课文也读得甚不畅达。才知晓猫猫对于功课，委实完成得模糊——她甚至对学习，根本还没有形成概念，让人顿感灰心丧气，失望透顶，我和琴格格面面相觑……我的怒火燃烧起来了！我怒目横眉，大着声的呵斥她，凶神恶煞的勒令她一遍又一遍读课文，我的面目一定很狰狞！猫猫倚在床沿上，大串大串的泪滴滴答答的掉在书本页面上，她一边抹着眼睛，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的哽咽着读……那次对她的打击颇大，连在睡梦中都在抽噎。我们忽然懊悔起来，内疚于自己的粗暴，愈怜惜她，就愈加紧的拥她入怀……

莫之奈何的是，现行学校教育是那样的扼杀孩子性情与活力，把孩子往木讷和虚伪路上培养。书文渐深，猫猫的话愈少，渐渐的，作业成了猫猫的首任，她每晚上床都很疲累——她没空和我疯了！睡时，她依然把她小手搭在我胸膛上，那样信赖，那样依恋！拥入怀里，我强烈的感受到：你是为这个生命而存在的，你的生命因她而更富有意义！……这样想着，就在猫猫起伏而均匀的齁声里，感觉到满屋子飘荡着桂花般的芳香……猫猫说：

“我要永远永远的和你们一起睡！”

但这终究是不成的！宝贝在渐长，我们也在悄悄变老；彼此再依恋，宝贝终要学会独处和与他人相处的能力，就像小鸟大了，终要飞出巢！头一晚，我陪她到小床睡了整夜，第二晚陪睡到半夜才离开，第三晚哄她睡着后干脆就没过去，她清晨便委屈的念叨：

“爸爸昨晚没陪我睡！”

久了，到她不再念叨的时候，我明白，有些时日，是再也回不来的了！有一丝欣慰，又有一丝伤感……心中涌起一阵不可名状的失落怅然，我又开始深深的怀念起来，怀念那些我曾经拥有过的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