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散文
不知道是繁复的生活让写手们意乱神迷,还是散文兼容并蓄的气度让太多的人误解;也不知道是对几千年散文之繁荣的挑战,还是慑于“诗有别才”而又自恃“我能”的豪气——在制造了那么多的姑且称之为的“散文”的今天,“散文不是文”,已经不是什么耸人听闻的说法了。更多的散文,在几乎人人“能写”之下,已成了齿逢之物,成了低俗的传播者、携带者,仅供一次性消费的垃圾食物,呓语与呻吟,弥漫着天空。当然——也有所幸的是,这种倾向并不是全部,更不是主流,更不是上层,毕竟还有一批作家不忘散文之“文”的根本,苦苦地营造着关于“文”的艺术,“文”的境界,成为“文”的理想的忠诚追求者和守望者。孙先生远刚就是这样的苦吟者——行吟泽畔,注目云端。
拜读孙先生的散文,很容易感受到一个“文”字。我爱读孙先生的散文,看重的也是这个“文”字。这个“文”字,可能是在《诗经》、《离骚》之中,可能是《论语》、《孟子》之中,可能在《左传》、《史记》之中,也可能是《世说新语》和唐诗宋词之中,更多的却是明清文人的随笔、小品如归有光、如“三袁”、如张宗子、如余怀之中;而这“文”字,又岂能将近现代如梁实秋、周作人、沈从文、汪曾祺诸大家置之于外?这“文”字的产生源于一种情性对文字的渗透、侵淫、融合,用时下的话来说,就是综合素养,这综合素养缔造者就是他的性情、修养和感悟。
孙先生的情性中,凸现的有质朴、旷达、耿介和执著。这些特质酝酿出他的散文之“美”,对应地成为了他的散文作品中表露出来的平易、淡雅、纯粹、亲切、唯美。中国的文人们在各种正史和野史中验证着他们的“百无一用”,却始终不能放开彻悟归于心灵,“经天纬地谓之才”,使他们陷入一种等待赏识等待拯救的心态,总有“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的矛盾踟蹰,有些“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的卑微无奈,甚至于还要媚俗地探问“画眉深浅入时无”。孙先生也曾背负着这种沉重的负荷,但是现实很快破碎了他这个骨子就是文人的秉性的憧憬,蜕下艰舛,放弃了那些虚妄,释放自己的心灵。虽饱读汉晋,却没有了汉晋的恣肆超拔,得到了那一份飘逸;虽谙熟唐诗宋词,却摒弃了诗词的华美工丽,只取法了那一抹闲适自如。平实简淡,却是简淡中的妙品。其文字也就寄寓着中年时彻底的感悟,保存着人性中那一份最天真的性灵,着意于亲身所闻所历,却流露出人世间最真朴的温馨。
孙先生的学养,为他的散文的“文”的美的形成起到了最终的理性肯定的作用。笔在卷中,卷在手上,穿行于芸芸生众之间,成了校园(人生)的一道风景,是师生记忆中的的一座雕塑。不必说《诗》《骚》,不必说骈赋,也不必说唐诗宋词元曲清对联,更不必说野史杂著,单是散文,由先秦诸子,而《史记》、《汉书》,而韩柳苏欧,而三袁,而桐城,一路招兵买马,统统笑纳,广收并蓄,猛读慢品,津津有味。“唯于诗书不能廉”,孙先生贪得无厌;“狂胪文献损中年”,孙先生也在所不顾也。百谷蒸于一瓮,又得好麯而酝酿之,历久怎不弥香?写人,则画龙点睛,一字传神;写事,自简洁生动;摹景,尤鲜明形象。文字摹于天籁,发乎物性,犹如“行不得也哥哥”、“关关雎啾”、“大珠小珠落玉盘”、“不如归去”,别有一番滋味,恰如一枚橄榄,咀嚼得愈久就愈有味儿。其如林泉幽于岩苔而风传叮咚、春色秀于帘幕而楼穿呢喃乎?近乎天籁也哉。
“且将万卷平戎策,换作东家种树书。”与绝大多数中国的古代文人的这种“换”所不同的是,孙先生的写作过程,也在不停地“换”。他的每一次“换”,都是一次自我的蜕变,一次自我的超越,都是一次趋向本真,接近于完美。他写的散文,或许你认为是无章无法,或许你认为是无体无格,但是有章有法的应该是应用文,有章有法的极致应该是八股文。为文,贵在天真自然,坏在做作矫情。他的所作,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率性为之,从容豁达,无所羁绊,“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乎所不可不止”,“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呈现出剥落层层尘埃之后的本来,雨后出现的那一般的天的本真。在孙先生身上是验证了“成长是一种日趋平和简淡的过程,而越是简练自然,就越是接近实实在在的本真”。
孙先生人如此,其为文也如此。他的散文,无不展现出真、精、妙、达的鲜明特色。真,就是文中的真事实、真性情、真精神、真面目。读之,犹如对面促谈。精,就是对事物事理的理解深刻,用词准确,是一针见血,一语破的,一字传神。妙,就是他的文字情味深长,魅力无穷,常常想落天外,神思飞动,妙语中显示大睿智。达,就是文字如行云流水之畅达,思想如拨云见日之通达。味其散文,感觉是文人成长中彻悟之后的拈花微笑。但是,与时下自诩为作家那些码字工们相比,他的微笑要显得格外生动温馨亲切,更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运用了和运用着他的性情、他的修养和他的感悟,孙先生完成了和完成着对纷繁外在和纯静内心的择取、淘汰、提纯和滤净,将生活上升为艺术,用自己那一份纯真的心和那一支灵性的笔建筑了和建筑着心中那美好的天堂——同时也显露出的是,他对理想形式的拳拳眷顾和孜孜的守望。
“守望”是一个最深情的词汇,一个老农横着锄柄做在坡头,他的弥望里是青青的麦苗,也可能是深沉的麦穗,孙先生就是这样一个深情的守望者,守望者自己的家园,守望而忘言。
(刊于《巢湖作家》2008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