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阵“卖粽子哦”的吆喝声惊了我的美梦,心想端午节到了。一走神,想起了夏至。小时候,在浮槎山下读书。每年夏至那天,上午早早散学,下午放假半天。过夏至不过端午,成为我美好而独特 的记忆。
印象中,夏至是过年后农村第一个像样的节日。家家炊烟,户户煎炸,中午还隆重地烧几个菜,有鱼有肉。我们小孩子,喜欢的就是家里办喜事、过节那样的气氛,能够充分享受到家庭的脉脉温情。听着妈妈“吃了夏至面,一天短一线;喝了冬至酒,一天长一手”的絮叨,吃着各色油炸,甭提多滋润。后来离开浮槎山,发现外面并非如此,人家竟然吃粽子过端午!虽然有“家隔三五里,各处一乡风”的说法,每当跟人提起夏至,那些发现新大陆一样的怪异表情,都表明浮槎山的习俗尤其乡土。我自个儿也纳闷不已,但口头上依然美其名曰“地域性村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一次闲谈,把疑问盘给了父亲。父亲若有所思地说,不管穷人地主,那天要给放牛娃做新衣裳,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塬上比赛陀螺,也很幸福哩……夏至节是放牛娃的节日。父亲的表情有些迟疑,其间蕴涵什么讲究,我终究没有搞明白。父亲故世了,我也长成大了人,成长的过程中,逐渐地琢磨出一些道理来。浮槎山一带,属于丘陵地区,没有河流,不出产箬竹,教育比较落后,赛龙舟、包粽子、纪念屈原等等都无从谈起;至于夏至过节,其实是农耕文化的鲜明反映。
(远看浮槎山)
六月,油菜、麦子全部收获进仓,水稻基本栽插完毕。抢收抢种结束,意味着劳碌的人们可以略略松口气。菜籽炸出了新油,麦子加工出了新面;瓠子、茄子、辣椒、四季豆等各类蔬菜纷纷上市……新农忙季节来临之前,人们有意识地自我调节,借助过节表达丰收的喜悦,缓解连续作战的疲乏。庆贺的主要方式,就是用新油煎炸新面点,这些面点好吃耐饿而且利于保存。夏天,白昼相对漫长,辣辣的太阳下薅草、锄棉花,人们容易饥饿。于是,夏至节制作的油炸点心,成为晌午打尖的美食。从这个方面理解,夏至过节体现了老百姓的生活智慧。
社会飞速发展,科学不断进步。油菜、麦子的产量越来越高;各种蔬菜不再按部就班地生长,大冬天里,它们照常走上餐桌;儿时的美味小炸,早已变成了日常零食。我记忆里的夏至节式微了,只有粽子飘香的日子里,才能从脑海深处搜索到一些旧日的影子。这些模糊的影像,是一幅幅高低错落的田园诗画。画中的老水牛正低头吃草,它偶尔微微抬首、片刻凝望;老水牛的背上,斜骑着一个歪挂草帽的小娃娃,悠游自在地吃着什么,那一定是小炸……
怀念夏至节,在端午来临的清风里;不知道,这股饱含粽叶醇香的清风,有没有吹到儿时的浮槎山……